☆、第二十二日:获救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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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他的生命,这一次太医也回天乏术。这消息从连夜从京城传来,通过层层驿站传遍了晖朝疆域的每一个角落,通过连绵不断的钟声告知了每一个臣民。

    虽然皇帝的身体向来不好,政事也早早便都由谢崇礼和太子支撑,但天子驾崩的消息依然像是今秋突起的第一阵寒风,吹得群臣百姓骤然失措。不仅像是登山秋游这样的消遣断不可行了,四十九日内连酒席酒宴、舞乐之声、民间嫁娶都不得有。

    他们半路折返回家,将谢府的大门紧闭,可谢昉和沈芳年还是必须换上素净的衣裳,低声商讨着突如其来的国丧。

    “太子即位应该是没什么悬念?”沈芳年换上了一身珍珠色的飞云暗纹袄裙,眉眼间带了一些担忧。

    “只怕暗地里依然风起云涌。”谢昉叹了口气,拦过她的肩膀道:“我已经让庞英返京打探消息了,多事之秋,南京尚且还算安稳,但是丧期这些日子还是尽少出门。”

    她点了点头,“嗯,夫君也不要过于担心了。月前婶娘的信中还说京城中一片安稳,朝堂上的两党也渐渐平息战火,希望不会有什么大风浪……”

    先帝驾崩的第三日,太子纪煜于先帝灵前登基,尊母后周氏为皇太后,册太子妃张氏为皇后,看似平稳的完成了一个王朝最为重要的权利交接。

    可不知为何,沈芳年心中总是依然觉得悬系着什么。

    一个月后,新帝册封后宫,册立选侍谢氏为贵妃。谢选侍在东宫资历尚浅,且出身尴尬,被立为贵妃的旨意一出,朝野上下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这议论也只持续了三日,三日后,新帝以司礼监掌印太监谢崇礼为邀宠,私自向先帝进献有毒的丹药为罪名,将他下了刑部大牢。

    一时之间,再没有臣子议论给谢贵妃的位置是否合理,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新天子给宠妃即将丧父的一个安慰而已。

    近一年来虽然党争有所平静,但朝堂上还是少不了阉党的半壁江山。如今党首被抓,他们又岂能坐以待毙?纷纷上书毫不客气的指责皇帝年少不懂事,谁知这新皇帝或许真的是年少不懂事,却将他们每个人的罪证都掌握的清楚。每收到一封为谢崇礼求情的奏折,便有一个阉党官员落马,很快,再没人说话了。

    消息传到了南京,谢昉眉头深锁,不假思索道:“芳年,我应该回京城看看。”

    “我知道义父那边情况危急,可……你身为南京官员,若想回京,可要有宣召呀。”沈芳年知道他着急,可也要劝他思虑周全,否则私自进京,岂不是火上加油。

    谢昉认真思虑一番,道:“之前皇陵被盗,直到这个月才到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重新将陪葬器物装殓,也算是这件案子刚刚了结,我若奏请回京报告此事,也算合情合理。”

    沈芳年点了点头,道:“听上去还算可行,可是,奏请这一个来回又要不少天了?实在不行,让我回去,至少我还能进宫。”

    “不行。”谢昉斩钉截铁,他就是心急,也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冒险回京。他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反倒劝起她来,“纪煜此人虽然阴险,但我相信小芫至少还能拖他一时。而且现在说义父毒杀先帝完全是无稽之谈,就此定罪,会让天下人耻笑,纪煜不会这么做的。”

    “那便依你所说,先上个折子?”

    “嗯,八百里加急,用不了几天的。”

    “那等动身时,我随你一起去?”她看他的样子,实在担心。若是按他的性子,冲上乾清宫一刀看了纪煜也有可能,若不一起去,她放不下心。

    谢昉又制止了她,“不行,现在已经八月了,北方已经冷起来了,这一路又是舟车劳顿,你受不了的。”

    “你傻啦,我本就住在京城的,这么多冬天都过来了,什么时候就冷的受不了了?”她温柔笑道,“再说了,当初在沙漠戈壁,有什么受不了的都受了,这舟车劳顿又算什么?大不了就喝些苦药呗。”

    见说服不了,谢昉也只能无奈的答应她,“那让她们给你准备厚厚的衣裳,暖炉毯子都备齐了。”

    “嗯,放心,我会打点好的。”她环住了他的腰,安慰道:“放心,义父他有一双儿女的牵挂祝福,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重回京城

    禁宫西路有六座宫殿,新帝内宠不多,只有永宁宫和长乐宫中封了妃位。此时,长乐宫中一派忙碌景象,正将宫殿内外收拾一新。永宁宫却是一派寂静,一宫妃位,正在宫门外的巷口长跪不起。

    “你打算在朕赐你的永宁宫门口跪多久?”

    纪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芫姬头都不动,只有眼珠轻动。

    “跪到陛下终于不耐烦的下令赐死妾,或者宽容的对家父开恩。”谢芫姬淡淡道。

    “你……你明知朕不会这么做!”纪煜绕到了她面前,“朕不会赐死你,你是朕最宠爱的贵妃啊。”

    “那么妾的义父呢?”谢芫姬抬头,眼神中带了企求。

    纪煜面带歉意,蹲下身来道:“小芫,只这一件事,朕对不住你。只是如今是箭在弦上,朕也无可奈何。”

    “那么妾跪在这里,陛下一样也是,无可奈何。”谢芫姬的眼睛中失了希望,便又直直望向远方,不再看他。

    “你想自己静静想想也好,只是,你身子本就弱,朕也不希望你在这跪坏了腿啊。”纪煜起身,不忍,“朕已经准你兄长回京述职,若能让你开怀,朕可以准许让谢夫人进宫探望你。”

    “不劳陛下费心了,妾不能劝陛下对义父慈悲,怎么会有颜面见哥哥嫂嫂?”谢芫姬想到需求未见的亲人,迎风吹红了眼眶,却依然坚持道。

    “你不要逼朕。”纪煜吐出这五个字,见她依然坚持,只得转身离去。

    奔向京城的官道上,谢昉与沈芳年在马车中依偎。

    她枕在他的腿上,任由马车颠簸。

    谢昉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一面问道:“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小时候的事情?”

    “唔……说过?记得你说过义父是如何收养的你们。”她只是依稀记得一些,倒想不起来是何时说的了。

    谢昉回忆从前,语带笑意,“记得被义父领养回他的外宅,他对我便总是那样不苟言笑,对病弱的妹妹倒是时常看顾。明明他本意就是为了领养我这个儿子来承继香火,妹妹只是我偏要带着的拖油瓶,到了京城却好笑我才是那个被妹妹附属带来的。”

    “你是男儿吗,义父对你严厉也是正常的,不然养出个败家子。”她笑而转忧,唉声叹气,“现在最为难过的,应该是小芫。”

    谢昉冷了声音,道:“她既然已经选择进宫,那么便已经选择了承受这种难过。”

    马车减缓了速度,终于停了下来,是到了城门口,守卫要查看他们的文书路引。

    沈芳年缓缓的坐好,等待马车再次被放行,她看向他的眼睛,低声道:“这一路我都没有问过,可现在我们已经回到京城了,夫君可有计划,打算如何帮义父脱身呢?”

    谢昉轻轻抚着她被压出了印痕的侧脸,“总是免不了先去面见纪煜,述职之余捎带几句,恐怕他此时也是听不进去。”

    “你要联同那些阉党官员吗?”她直截了当的问,无不带着担忧,“纪煜现在几乎已经是杀红了眼,此时若再结党,无异于触他逆鳞,你可要想清楚了。”

    谢昉握住了她冰冷的手,道:“我明白,此等破釜沉舟之法,若是从前我或许会一试,现在么……有了家室,总要掂量掂量。”

    她闻言浅笑,“若是没能掂量仔细,你的家室也只能陪你一同成为逆党了。”

    “放心,不会的。”谢昉宽慰她,“我方才想说的是,记得义父曾经偶然提过,他有一枚免罪符,放在外宅中,无论犯下何种滔天大罪,都可以保他性命。虽然时隔多年,且我也没细问过,但好歹值得一试。”

    “是了,义父在宫中当差多年,深受先帝信任,说不定真的有类似丹书铁券之类的东西,也不一定呢。”她觉得靠谱。

    马车缓缓停在了谢宅外,他们携手进入。一别半年,这宅子里渐渐少了人气儿,想来谢崇礼也很少回来居住。

    管家谢忠迎了上来,见到公子回来,好歹有了些主心骨。

    虽然为了迎接他们回来,宅子已经被打扫一新,却掩盖不了萧索,谢昉叹了口气,“明日我会进宫面圣,再去义父的各处宅邸寻找他口中的免罪符。芳年,你便回尚书府住两日。”

    “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二叔他们不会不欢迎你的。”她看着他,虽然也想回去看看,却不忍分别。

    谢昉却摇了摇头,轻松笑道:“多事之秋,只怕我去会牵连了尚书大人,待义父的事情摆平了,再去也不迟。”

    这样轻松的笑语却没能丝毫让她放松下来,反而更加担忧。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道:“那我便在二叔家等你。”

    第二日清早,她帮谢昉整装,二人一同出门,他去了皇城方向,她低调的回到了尚书府。

    秋瑶提前通知了袁氏,袁氏为沈芳年开了一个小角门,她便这样悄无声息的回了娘家。如此低调也是有道理的。

    如今朝堂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谢崇礼和他的亲信,沈泰虽同他不是朋羽却是儿女亲家,为了避嫌,在同僚都在极力落井下石的搜罗谢崇礼罪证之时,沈泰只得称病躲在家中。沈芳年回家,自然也要小心,以免又引起大风波。

    “芳年,你这一去,你二叔同我都是十分牵挂……”袁夫人红了眼眶,拉着她向里走,“你的房间我已经命人重新收拾好了,这次回来,同谢昉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沈芳年闻言,想到谢昉不愿来,也生了感触,一面用袖口擦拭眼眶,一面岔开话题:“怎么不见芳灵?宏儿怎么样了?”

    “芳灵在里面同她爹一起,正盼着你回来呢。宏儿也好,老爷正好这一阵不用上朝,正准备着为他说亲呢。”

    她们走到了屋内,还没来得及给二叔行礼,沈芳年便被沈芳灵扑在身上。

    “姐姐,我好想念你!”

    “傻丫头,姐姐也想你啊。”沈芳年低头含泪笑道,“是长高了,脸蛋也变漂亮了。”

    姐妹相见,场面分外动人,难舍难分,主要是沈芳灵不愿撒手。过了许久,沈芳年才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给二叔行礼。

    沈泰近来不用上朝,倒是没有了往日的忙碌,悠闲不少,脾气也稍微好了一些,“回来了,便好。怎么不见那小子?”

    “夫君一早便进宫面圣了。他说现在不宜来拜见您,待诸事皆定之时再来。二叔最近可还咳嗽吗?”她关切道。

    “哼,算他有点良心,知道不能给我惹事。”沈泰“哼”了一声,“那群御史们,如今一个个都化身疯狗了,逮谁咬谁;阉党众臣,不必说,就更疯了……”

    沈芳年“嗤”的笑出声来,笑道:“那真是幸亏二叔机智,悠然避于家中,才能躲过这次混战。”

    “少恭维。”沈泰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因受到了侄女的表扬而感到美滋滋。

    沈芳年见二叔眼角带了笑纹,顺势便走到他身边帮他捏捏肩,顺便问道:“二叔,芳年斗胆问您,您觉得这次,谢掌印能逢凶化吉吗?您可知有何办法?”

    “哎……这次,他实在凶险咯。”沈泰叹了口气,“倒不是为他做下的各种恶,单说他是先帝心腹,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总是要第一个拿这种佞臣做榜样的。不过……也不是没有金蝉脱壳之法,他虽然现在是朋羽遍天下的阉党之首,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內侍罢了。他们这种內侍的生死,可不就在主子们的一念之间吗,算不好,我是算不好咯……”

    沈芳年听着二叔的话,一面继续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起来。

    到了傍晚,庞英替他家少主传信,只是简要说了今日进展,看来纪煜那边是说不动了。

    沈芳年也是暗自心焦,只得留给他四个字安慰:“稍安勿躁。”

    沈家谁也没有想到,第二日,沈芳年竟得到了纪煜的传召。

    清晨,那天子身边的內侍竟能毫不费力的知道她身在尚书府,便来宣口谕:贵妃谢氏染恙,陛下特宣谢夫人沈氏入宫探望宽慰。

    这旨意来得突然,国丧期间,自然要素装简行,沈芳年倒也没时间也没必要做什么准备。不过是进宫探望贵妃,她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担心起谢芫姬来,是否是她生了重病,所以纪煜才会宣自己入宫呢?

    ☆、故纸堆

    沈芳年步入永宁宫的时候,一下就感受到了拂面而来的暖风,在初秋乍寒之时熏得人周身都暖洋洋的。

    可在初秋时节就拢了火?她隐隐有些担心,谢芫姬病得很严重?

    再在宫女的引领下向内走去,她问到一股淡淡药味,还以为谢芫姬在卧床,却看见她正在榻上坐着,一身银白宫装映照着,气色看上去倒不是十分糟糕,只是一张小脸上,确实瘦了。

    这还是谢芫姬被册为贵妃之后她们第一次相见,自然要行大礼。沈芳年缓缓下拜,“臣妇沈氏,拜见贵妃娘娘。”

    “嫂嫂,快起来,快到我身边来坐。”谢芫姬对她笑着,半年都未曾见过一个亲人,此时笑意中也带了泪光。

    沈芳年依她所言,坐到了她的身边。

    谢芫姬对她那般亲近,转过身缺对一屋子的侍女冷冷道:“本宫要和谢夫人单独说话,你们都出去。”

    “可是娘娘,陛下让……”

    “本宫不想再说第二次。”谢芫姬的话很有威力,侍女们挣扎犹豫过,却还是纷纷出去。

    沈芳年若有所思,待人都走净了,才拉过她的手关切,“贵妃娘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听说娘娘在外面跪了两日了,可是伤到了筋骨?”

    谢芫姬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却引至了自己的腹部,那里被锦被覆盖,温暖柔软。沈芳年明白过来,惊喜之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谢芫姬点了点头,表情不悲不喜,“跪了两日,才知道原来,我是带着一个人在替义父求情。”

    宫内的规矩,嫔御有孕三个月才可对外公布,这生命还很幼小,沈芳年还不能从手掌上感受到温暖以外的触感,但却能用心感受到一些联结。她心中涌过一阵复杂感受,面对谢芫姬却只能皱眉宽慰,“娘娘是牵挂义父的安危,可是现在知道有了孩儿,还是要先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听说昨日我在永宁宫门外晕了过去,太医在我身上诊出了有孕的脉象,太后便下了旨,不许我再跪。今天清晨,陛下才赶来,他很开心,我能看出来是真的;他说会为了我和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重新考虑对义父的处置,我……”谢芫姬体弱中气不足,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

    “陛下愿意为您让步,已经是很难得了。”沈芳年一面宽慰她,一面又低声道,“只是……既然你哥哥已经专程回京处理这件事了,娘娘还是少提这件事,毕竟,你身在后宫。”

    谢芫姬却倔强而坚定,“嫂嫂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如果他只是说会重新考虑,那么就是说义父尚且危难,我的心也就时刻都悬系着,不会放下来。”

    “你还要一直求下去?”

    “嗯。”

    沈芳年叹了口气,知道她也倔,当初倔强的要入宫,如今也要倔强的为义父企求保命的恩典。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是徒然,更何况她也没有劝她的立场,只得沉默下来。

    见沈芳年反倒起了哀愁,谢芫姬反倒安慰起她来:“嫂嫂不必为我担心,既然宫中人人都说,我是独受恩宠的贵妃,我想这份恩宠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磨光了?”

    沈芳年却忽然想到什么,“听说太后在先帝殡天后一直在寿康宫闭门不出,还能特意叫人传旨强令你休息,也是很关心你了。”

    谢芫姬点了点头:“太后娘娘心情悲痛,听说一直在寿康宫中抄写佛经,连陛下都不见。也就是这两日好了些,虽还是不让我们去请安,但锦源姑姑终于出来走动了。“

    “我竟忘了,还有太后……”沈芳年喃喃自语。她怎么忘了,在这宫中还有一位同谢崇礼有渊源的贵人啊。

    “嫂嫂难得回京,不管别的事,倒是该去见一见太后,她向来是喜欢你的。”谢芫姬虽然不解其意,依然劝道。不知道为何,虽然知道现在太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见,她却有种直觉,太后会见沈芳年的。

    沈芳年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她面前,仍旧牵着那只小手,轻轻的抱住了她的肩膀施以安慰,“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我再来看你。”

    明明是以下犯上的僭越,可谢芫姬当然不会在意,再次泪湿眼眶,在她怀中点了点头。

    出了永宁宫,沈芳年长长叹了口气,这才快步向寿康宫走去。她的裙角飞扬,她心中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不走得快一些,她只要有一分一毫多余的时间来思考,那么她一定会立刻放弃这个想法。

    她确实没时间抛弃脑海中的念头,却险些在寿康宫门外撞上了由内向外走着的大宫女锦源。

    “锦姑姑……”她赶忙小心带着歉意,扶住了差点被自己吓得摔倒的锦源。

    锦源定睛一瞧,掩面笑问,“这不是……谢夫人?”

    “不小心冲撞了姑姑,真是抱歉。”她平复了自己的喘息,礼貌问道,“都没来得及上帖子,不知道太后娘娘现在可有空见我啊?”

    “哎呀,这可真巧了,夫人来的前一刻钟,刚刚进去一个人。不过奴婢觉得,或许娘娘也想让您一起进去呢,您稍等等,奴婢去通传试试?”

    锦源看上去有些讳莫如深的模样,倒也不像有什么坏事。沈芳年点了点头,对于里面的人是谁也没有细想,反正只要她说了自己想说的事,太后肯定会将那闲杂人等都赶出去的。

    “夫人,请进。”锦源对她伸手相迎,又道,“奴婢还要奉太后旨意去看望贵妃,就不陪您进去了。”

    沈芳年走入染满檀香味的寿康宫,发觉正殿上那个背影,很是熟悉……

    她快步上前,发现谢昉正站在殿中,手中还拿着一捧早已发黄陈旧的宣纸。周太后坐在殿前,通身素白,毫无装饰,保养得宜的脸上神情已是平静无波,只有眼神更加沉寂。

    “夫君?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得忘记要先同太后行礼。

    谢昉闻声亦惊讶的转过身,“芳年……”

    不给他们互相解释的机会,周太后已经略显苍老的声线响起:“他是来威胁本宫的。”

    沈芳年尚且对目前的状况一头雾水,又眼见自己夫君被太后扣上那么大一个罪名,不禁冷汗直冒,赶紧行礼。

    跪也跪了,拜也拜了,却不见太后继续发难,她便大着胆子起了身,小心向前挪步,每一步都在思考着。谢昉肯定也是为了谢崇礼而来,他既然敢来,自然是也有了一些关于昔日皇后和自己义父的猜想?太后说的威胁,难道是他手中的那堆旧纸么?

    她走近了太后神奇那,才小心又得体的笑道:“太后娘娘,芳年刚刚才去见过了谢贵妃,她说您一直心情不佳还不忘照顾她,希望臣妇难得回京入宫,能来看看您,盼您舒心呢。”

    “是她叫你来的?”太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在沈芳年刚刚燃起希望时就用下一句话浇灭,“可见如今连贵妃都想着威胁本宫了,真是不懂事的丫头,本宫是白疼她了。”

    “怎么,怎么会白疼呢。贵妃娘娘并不知道什么,她只是一味想着您罢了。”她后悔自己的失言,怎么险些将谢芫姬也拉进这滩浑水来了,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跳,她继续道,“若贵妃有心用这事来烦您,又怎么会自己巴巴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两日,也不亲自来找您呢?”

    她本来是想回去缓缓的告诉谢昉他妹妹在宫中受的这些苦楚的,这下为了博太后同情,只能暂且不顾他的感受,说得斩钉截铁一些,凄惨一些。她在心中暗暗希望他不要太过伤心。

    “这么说……便是你为了来烦本宫,借了贵妃的名义?”太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沉默了,就算她再巧言善辩,面对着铜墙铁壁一般的太后,依然只能败下阵来。

    “太后娘娘,此时与芳年无关,请您先让她离宫。”谢昉看不下去两个女人的这台戏了,便合理的建议道。

    “那可不成,芳年走了,本宫简直每听你说一句话,都便想即刻将你拖出去砍了,这可怎么办?”太后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些笑纹。

    沈芳年暗暗腹诽,原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给自己的夫君拉仇恨。好,她再接再厉,直接坐到了太后脚下的脚踏上,仰头道:“这么说芳年在这里,太后娘娘就愿意听夫君继续说了,那芳年便暂且留下来。”

    周太后显然被他们两个人已经缠的有些烦了,扶额摇了摇头,才道:“继续说,说完快些两个人一起滚出去。”

    沈芳年暗暗心惊,这曾经母仪天下,仪态万千的皇后,怎么先帝才走了一个月,便已经变得说话如此直接了。人变得直接,那就更好办了,她相信向来直接的谢昉和太后还是可以交流下去的。

    “臣从未想威胁您,相信这一堆故纸也不可能威胁到您。只是,想请您看在义父始终挂念旧日主仆之情的份上,略微对如今身陷囹圄的他施以援手。”

    “哦?就凭他擅自私藏了本宫旧日的习作,本宫便要救一个罪大恶极之人么?”

    ☆、故纸堆2

    沈芳年眼珠转了转,看了看谢昉,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那些纸,又抬头看了看太后,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好大啊……

    周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同谢掌印曾经有主仆之谊,这她已经知道了。那日在坤宁宫外,她也能将谢崇礼眼睛中的情愫看得一清二楚。

    可比起那日不顾礼节的站在坤宁宫外怀缅过去,她竟觉得,像谢崇礼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会珍惜收藏这十数年前的故纸,反倒更令人吃惊。

    “你以为自己找到一堆废纸,便了解了我们的主仆之谊,自以为抓到了救你义父的救命稻草么。”周太后冷笑出声。

    谢昉定定的望着殿上高坐之人,目光逼人,“臣只想找到义父口中的免罪符,翻遍了四处,却只意外找到了这一堆废纸。”

    “免罪符?”太后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响彻殿内良久,她才继续道,“如果你是在找先帝留给谢掌印的那枚亲手篆刻的玺印,本宫可以告诉你,它就在司礼监,放在后头第三间,博山架子上靠左第二,靠下第四格的漆盒中。”

    “那是何物?”沈芳年好奇的问。

    “是先帝亲手为谢掌印篆刻的一枚私印。多年前,朝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这枚印代表着先帝给他一次免死的机会。所以自从他们准备动手的那一刻,自然机智的已经将这枚印取走了。”从太后的语气中,他们听不出她是在赞那些人机智,还是在惋惜。

    “所以,那枚印不在了,义父便更加只能仰仗太后娘娘。”谢昉低头看着眼前的故纸,坚定道。

    太后骤然厉声道:“本宫说过了,不许拿那些废纸来要挟我!”

    空气骤然在紧张中凝结,看着两人僵持不下,沈芳年小心拽了拽太后素白的一角,“娘娘……那些旧纸上,您都写了什么呀,是练字吗?”

    周太后垂下眼睛看着她,那表情似乎即将准备发狠了,最终却竟回答了她的问题,“有字,有画。”

    她从坐姿起身,整理了衣摆,边道:“太后娘娘年轻时的习作啊,这么多年没看过,您不想重新看看吗?芳年有点想看……拿过来看看,好吗?”

    太后不语,她咽了口口水,自作主张的向谢昉招手。

    他迟疑着走近,在太后的眼神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一叠泛黄旧纸被放在了几案上,太后却依然坐得正,不曾瞥过一眼。

    “娘娘,这张写的是……《春江花月夜》?这行楷很秀气,还有一股英气呢。”她看了第一张,小心掀过。

    “这是您画的水墨,这只鸟看上去最有神韵呢,夫君,你说是不是?”沈芳年觉得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再说话,实在是很尴尬了。

    “看上去,像水鸭。”谢昉真的很不会说话。

    太后被吸引了主意,终于转过身来,“哪来的水鸭?本宫从没画过什么水鸭,拿来瞧瞧。”

    “明明是野雁。”太后轻抚画作,仿佛墨香仍在。

    谢昉却在煞风景,“吃起来都差不多。”

    沈芳年赶忙帮他找补,“你会不会说话?太后娘娘画的,自然更好吃。”

    “都是十多年前了,丹青的笔法和写字的笔画,现在看来都想是小儿涂鸦。”太后已然听不进他们说话,沉浸在了旧日时光中。

    一起看了良久,沈芳年忍不住再问,“太后娘娘,为何这每一张纸上,都有个茜红的墨点?”

    太后没再回答她,只是一直沉默着欣赏,看到了尽头,终于叹了口气,“你们……走。这些纸,留下,本宫要仔细端详端详。”

    沈芳年见太后下了逐客令,想要再努力尝试提及谢掌印,却被谢昉又捏住了手。谢昉递给她一个眼神,她又看到太后那看画重新温柔起来的神情,捡回了那曾经仪态万方的影子。

    看来……让太后帮忙这事是已经,有谱了?

    仿佛刚刚经过了一场可怕的试炼,她走出寿康宫时似乎还在云里雾里,走起路来也晕乎乎的,直到出了宫,他送她上了马车,准备上前骑马,她才回过神来,抓住了他的衣袖:“陪我一起坐车可好?”

    见她似乎依然打不起精神的样子,谢昉好心的将她揽在怀中安抚,“别再担心了,太后她留下了那些纸,便已经是肯帮了。”

    “嗯……只是,希望能快一点解决。不然小芫在宫中,还要一直担心。”她忽然抬起头,郑重其事,“夫君知道吗,她有喜了,你很快就要当舅舅了。”

    “嗯,方才在宫中已经听说了。”谢昉淡淡道,“虽然不愿这样想,但若她有了孩子,我们也可以减轻些对她的挂心了。”

    她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眼酸,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便背对着他落下了眼泪,抽泣。

    “怎么哭了?”谢昉笑着拍着她的背,一会儿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芳年是看妹妹都有了孩子,自己却没有,所以难过了是不是?嗯……看来是为夫要加把劲……”

    她边哭边给他一通捶,抽泣道:“才不是因为这个!”

    谢昉举起手帕轻轻帮她擦拭眼泪,一边好言相劝,“那是怎么了?方才那么厉害,连太后都能拿下,现在怎么反倒哭了?”

    “我没事,只是,只是方才在永宁宫时,看着贵妃有了身孕,身体还虚弱着,却仍旧坚决一心要为义父说情,我想着要宽慰她,却发觉自己怎么说都不对。想要劝她为自己身体着想,却也不能让她放弃自己的义父;或者我该劝她利用那个孩子来继续威胁皇上?转念一想有太过残忍了。还有些想劝她趁这个机会好好固宠再说,却又觉得,真是俗气又恶心的说法呢,还没恶心到小芫,先恶心到了自己……”她絮絮的说着,方才自己在心中是如何翻江倒海,明明连太后那里都能轻松过关,面对着谢芫姬,如此特殊的情况却让她憋屈不已,怎么说都是错。

    “如此一说,倒真是难为我家芳年了。没关系,等到义父的事有了个着落,你再进宫见她,就不会这么为难了。”谢昉轻言安慰着妻子,想着不过一日多没见,怎么就变成了个小哭包了。

    “太后真能帮义父保命么?如果她开口,真的有用么?”她还闪着泪光,认真问道。

    谢昉叹了口气,缓缓道:“太后她在此等时刻,肯见我们,已经是一种信号了。她起初的疾言厉色,也不代表她不愿意帮,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看旧日字画时那样神往的目光了。义父能否保命,现在还是未知,但也是越来越有希望。”

    听他理论了一番朝堂中的形势,各位重臣的态度,还有皇帝想要赐死谢崇礼的重重阻碍,沈芳年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喃喃道:“那便好,我只盼着哪一日终结了此案。”

    谢昉知道她这半日过得又是殚精竭虑,心疼道:“芳年,对不起,明明说过要远离纷争,如今却又让你委屈担心。”

    “不要这样说,你让我留在南京,是我自己非要回来的。”她抬起一只手胡乱捂住了他的嘴,告诫道。

    谢昉忽然问道:“这次回家,看到沈尚书可还好么?听说他告病多日了。”

    “二叔是装病罢了,我看身子骨比我走之前还硬朗多了呢。”

    谢昉心下安慰,在这清流党合力围攻谢氏的今日,沈泰身为礼部尚书却愿意告病置身事外,已经算是在帮他了。他笑道:“那定是没有你时常在身边气他,所以心情好,身体就硬朗了。”

    “胡说!”她终于被逗笑,转念又戚戚起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曾撒手,一味撒娇道,“便同我一起回尚书府睡嘛,悄悄的去,从角门进,没有人会发现的,好不好嘛?”

    “芳年……”他想硬下心来说这样不稳妥,不方便,不合适,再等几日便好,却在她的攻势下迅速瓦解。

    “跟我一起回去嘛,否则这车夫和车都是尚书府的,我不会下令让他停下来的,谢大人难道要跳车吗?”她动之以情之后,再要挟。

    “好,好。”谢昉无奈的摇了摇头,点着她的额头,“真不知道沈元辅怎么生出这么个霸道又粘人的女儿。”

    说她霸道也就罢了,从前若有谁敢说她粘人,她是绝对会急眼的,谁粘人?本小姐坚强独立,谁也不粘也能自得其乐,活得滋润。可是现在,她就是粘人了又如何?反正粘的是先帝亲自赐婚的夫君,谁敢置喙?

    直到傍晚,寿康宫中,太后仍在仔细端详着那些画作,犹记得当初,她心情烦闷时才会动笔墨,那是第一次,锦源不在,让他在旁伺候着。

    她心情不好,一失手便在宣纸上留了墨点。她在意一个圆满,这将将完成的画作便是废了。他见了却是可惜,斗胆哑着嗓子问,娘娘嫌弃污了纸,不如赐给奴婢。

    后来,不知怎的,她最后那笔总是手颤。

    展卷即见的那点点茜红,便是她人生中最狂妄不羁的一点情意。

    ☆、催生(捉虫)

    在尚书府蛰居几日,谢昉倒也不算吃白食,闲暇中教起妻弟沈宏武艺来。

    其间还收到了一封南京来的信,是好邻居周白卿关切,问近来京城内境况如何,是否需要帮忙。谢大人见了信,表示非常感动,并让沈芳年回信直接拒绝了。

    这样过了十来日,终于有了一个好消息。纪煜下令命锦衣卫捉拿了之前专门负责为先帝炼丹的张天师,审问此人证实了炼丹一事从来都只有陛下和他二人商量知晓,从来没第三个人知晓丹药配方。

    这样一来,原本给谢崇礼的罪名便不再成立了。谢昉和沈芳年知道这事肯定还有下一步,但至少心中一块大石头是落地了。

    又过了两日,下了圣旨,司礼监掌印太监,虽无死罪,却有结党营私之嫌,纵容属下盘剥百姓之弊,现去其官职,罚去看守祖陵,月底启程。

    守陵,说的可不是在南京的太/祖陵墓,而是在龙兴之地中都凤阳的纪氏祖陵。比起南京,中都凤阳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去守陵,必然是个苦差。这样的一个结果,是他们预期得到的,经历这一场风波,谢崇礼能保命便已是万幸,又怎可能再回到以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呢?若非宫中还有一位谢贵妃,恐怕连谢昉也要被累及了。

    距离月底也没有几日了,时间紧迫,刑部那边还没有放人,谢昉便赶紧命谢忠带着庞英抓紧收拾,只捡有用的东西带。

    这天夜里在尚书府中自己曾经的房间,沈芳年刚刚沐浴完,披上棉布睡衣,谢昉才刚刚从外面回来。

    “又忙到这么晚。”她将湿发从衣领中拎出,一面问。

    谢昉却抢过了她手中的巾布,开始帮她细细擦拭长发,叹了口气道:“没办法,义父各处私宅藏匿的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沈芳年登时无语,看来皇帝没有下令抄家,已经是无上仁慈了。

    谢昉又道:“不过这些东西,不可能都带去中都的,即使都折做金银,带去了也会招来祸端。”

    “等接到义父,再问他的想法。还是说夫君已经有了比较好的打算呢?”她被揉搓的很舒适,头发已经不再滴水了,便止住了他的手,起身帮他更衣。

    谢昉顺着她的动作脱衣,一面道:“我是有个打算,准备都捐了赈灾,只是不知道义父的看法。”

    沈芳年笑道:“捐了?这倒是件功德,还能赚回些名声。”

    谢昉亦笑,“只是我也做不了他老人家的主,还是等他拿个主意。”说罢便向浴桶方向走。

    她才发觉自己身为妻子竟然都没想着在他进门那一刻便赶忙准备水,尴尬中赶忙道:“我叫她们给你准备热水。”

    “不必忙了,我如今是寄人篱下,随便就和一下。”将自己说得如此凄惨,只是因为要就着妻子用过的洗澡水沐浴。

    沈芳年脸红起来,一想到自己若是上前伺候,估计又免不了一番戏弄,于是也懒得管他,自己先行上床侧卧了。

    没多久,谢昉便也整理好了自己,贴身过来,低语道:“快要到月底了,我们还是走上次去南京那条路,中途可以路过凤阳府。只是义父真要在那里落脚,我身为义子,总要在中都留些时日打点一番。”

    “嗯……”她含糊的答应着,任由他用夹被将二人裹在一处。

    “你可以选择一起走,到了凤阳,便让庞英先护送你回南京,在南京等我。或者……留在京城,等我在中都那边完事了,再来接你。”

    她在他用手不停搞着小动作时轻笑出声,她岂会不知他虽然为自己陈述清了两种选择,却早已在心中有了自己的偏好。她有些促狭,非要看他的反应,便道:“自己回南京,好像有点孤单,留在京城还能同家人多待一阵……”

    “也不是自己回去,不是还有银绫和秋瑶陪着么?京城虽然有家人,可是新帝登基以来,局势尚且不稳。”谢昉振振有词的掩盖着自己昭然若揭的意向。

    当初从南京回京城,他不想自己来,现在要从京城回南京,他却希望她一起回去。

    沈芳年了然,在被子中狭小的空间内艰难的转身面向他,问道:“若我留在京城,你是不是怕等你再回来,二叔会翻脸不认人,不让我走了?”

    谢昉躲避着她的目光,被逼得无路可退了才气哼哼的吐出两个字:“有点。”

    她忍住笑,耐心的哄道:“你想多啦,其实白天时婶娘还同我说,既然京城这边无事了,就趁早回家,不然嫁出去的女儿留在家中过年不像样子呢。”

    “这样啊……那便只能免为其难,带你一起上路了。”谢昉尚在硬撑面子。

    “你嫌我是累赘?”她瞪大了眼睛,带着警告的意味。

    “没有嫌,没有嫌,是我离不开娘子,所以缠着娘子不放。”谢昉嬉皮笑脸起来,加重了手上的动作,一面在她耳边鼓动道:“过两日又要舟车劳顿,我们似乎应该好好珍惜如今这安稳的良宵。”

    “……”沈芳年欲哭无泪,这几日他都有践行那日在马车内的诺言,一直在“加把劲”,每次还能找到不同的理由,令她无法反驳。

    沈小姐闺房中的架子床帷幕紧闭,里面渐渐起了阵阵窸窣和喘息之声。

    这一下重了些,惹来一声嘤咛和抱怨:“轻些……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呢……”

    “那你来。”

    “我来什么来?”

    “我不动,你来动。”

    沈芳年两眼一翻,自己不过抱怨了一句,至于这么说不得吗?

    他却说到做到,送她上位,还不停催促道:“快点,不是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吗?”

    沈姑娘是天生反骨,轻而易举被这语气激出了一股怒意,我来就我来。她忍着羞意,皱眉轻轻摇动自己的腰肢。

    在下面悠然享乐的他却犹不知足,手上频频使坏,还道:“像你这样磨洋工,今夜也别睡了。”

    她这才觉得自己真是上了贼船,后悔都来不及了,在不断催促下只得使出浑身解数,不多时背上便起了一层细腻的汗水,帷幕颤动,终于了结。她俯下身去,又被他紧紧箍住了身子,狠狠欺负一番才算完事。

    第二日晨起,他又恢复了那个体贴的好丈夫形象,帮她穿衣系扣,肉沫粥都亲自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就有口难言,现在可好,不仅腰疼,还换了另一种疼法儿。

    幸好刚刚吃过早饭,谢昉起脚去了刑部,宫中就来了旨意说贵妃今日呕吐得厉害,请谢夫人改为明日再来,她先是拍手雀跃一番,在袁夫人好奇不解的目光下,才悻悻道:“贵妃真是可怜。”

    “贵妃才不可怜,她身体不适也就这一阵罢了,这点不适哪能比得上有了孩子的喜悦?”沈泰今日是身体康复便复朝了,沈宏和芳灵吃过早饭也各自去了,袁夫人趁这机会意味深长的教育她。

    “你们都成亲大半年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二婶……”沈芳年羞窘又无奈,她怎么会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引来袁夫人的这么多问题。

    袁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道:“二婶不是说责怪你,只是孩子的事你们也该上点心。”

    沈芳年真想说,他们真的已经够上心了,虽然初衷不是为了孩子……

    “二婶别担心了,他们家不在乎子嗣上的事的。”她只能含糊的劝解。

    袁夫人讳莫如深道:“话是这么说,可哪个男人不在意呀!不怕跟你说,若不是我有宏儿,现在这尚书府中怎么可能没有个侍妾什么的?若不是贵妃有了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那谢掌印能这么轻松保了性命吗?你就是不为他们谢家子嗣着想,也要为自己着想不是?”

    沈芳年被袁夫人突如其来的有理有据侃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表示受教。

    袁夫人又问道:“要不请个大夫来给你开几剂房子调养调养?”

    她只得唯唯诺诺的拒绝:“二婶,不麻烦您了,我……回了南京再说便是。”

    虽然拒绝了二婶给自己请大夫,她却再也忘不了这件事。对于孩子,自己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可是她也不知道谢昉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啊。二婶说男人都想要孩子的,若是谢昉也在意,怎么办?

    到了晚间,她委委屈屈的欲言又止,谢昉便问她今日又出了什么事。

    她低声道:“没什么,就是二婶说……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她可以找个大夫来给我看看。”

    谢昉登时便怒了:“胡说八道,没病找大夫瞎看什么?”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是事实呀。”她的眼眶红了。

    谢昉叹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有了孩子,便要事事以孩子为先,且小孩子最是吵闹了,咱们才成亲多久,我还想同你多独处一阵,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便好,管旁人做什么?”

    “嗯……”得知了他的心意,沈芳年终于放下心来,这才道,“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二婶也是关心我,你别多想。”

    谢昉却转而道:“我明白,不过要孩子这种事吗,请大夫也是次要的,要紧的还是我们夫妻要一起努力才是……”

    沈芳年脸都绿了,怎么又让他寻到了借口!

    ☆、迟来重阳

    再入永宁宫见到谢芫姬,境况不同了,两个人都不再像上一次一样愁云惨雾,彼此也不知说些什么了。

    不过谢芫姬还是稍稍感叹了下,“其实我知道,义父这些年的所做所为,也够得上一个死罪了……所以,只要陛下饶恕了他的死罪,我就已经很是知足了。”

    沈芳年轻轻点头,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若以冷眼旁观,纪煜如今对谢崇礼的处置已经是很仁至义尽了,听说朝中还有不少反弹之声,都被纪煜一力压下了。

    她笑着将东西拿了出来,“这是一套长命锁,还有命绣娘赶制的衣裳,是你哥哥和我的一点心意,也不知道是个小皇子还是小公主,便各制了几套,也不成形制的,将来让孩子穿着玩罢了。”

    “还是哥哥嫂嫂有心了,我将来一定会告诉小宝宝,你穿着的可是舅舅舅母送的衣裳呢。”谢芫姬低头望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似乎比起以前精灵的少女模样,又多了一分成熟雍容的美。

    “贵妃娘娘,我可以再摸一下吗?”沈芳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亲近一位孕妇,也是新奇。

    谢芫姬含笑点头,一面道:“嫂嫂这么温柔,一定也很喜欢小孩子?”

    “我?”沈芳年愣了愣,笑道:“我大抵只是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子,若要自己养,恐怕是要叫苦连天了。你哥哥也是说嫌小孩子吵闹呢,真不敢想象若我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

    谢芫姬“噗嗤”一笑,大眼睛眨了眨,对她低声道:“嫂嫂别怕,哥哥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最会照顾孩子了,我可不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吗?将来你生了宝宝,若是觉得累,直接丢给他就好啦。”

    谢大人带孩子?沈芳年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表示还是有些违和感。

    这一次在永宁宫直待到了下午,临走之前,沈芳年不忘叮嘱她,今后一个人在宫中要时刻小心保护自己,若有什么困难及时联系他们。

    刚刚出了永宁宫,她发现,有一个人在巷口静静的候着,也不知道是候了多久。

    “锦姑姑!您怎么站在这……”她惶恐起来,虽然她不知情,但是让太后宫中的大宫女等这么久,也是种罪过。

    “谢夫人,奴婢奉太后之命送您出宫。”

    沈芳年愈发惶恐起来,只得点头答应,两个人稍微有些距离,一起向宫门方向走去。她还以为太后有什么话要告知自己,锦源步伐坚定却是一路无话。

    临到宫门处,锦源才止住了脚步,道:“太后希望夫人帮忙,将此物还给那个人。”

    她早就主意到锦源手中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扁盒子,她大概猜得出来,里面装的必定是那日太后留下的那些旧日习作。她接过盒子,点头道:“请太后放心,我一定做到。”

    锦源笑着对她行礼,道:“那么奴婢便只能送夫人到这里了。”

    她大着胆子问:“锦姑姑,太后她……可有什么话要带吗?”

    锦源回头看她,笑着摇了摇头,道:“太后娘娘没有话,但她翻阅了旧时画作后,这几日心情向来好,奴婢擅自揣度,娘娘一定希望那个人复得这些字画,心情一样好。”

    “……芳年明白了,芳年替……那个人谢过太后。”她恭恭敬敬的向寿康宫方向行了大礼,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怅惘之情,转身出宫。

    沈芳年再见到谢崇礼的时候,已经是启程当日。不过一个月的牢狱生活,虽然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光是那压抑的折磨已经将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千岁谢掌印摧残成了一个双目浑浊的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谢崇礼多了几缕斑白的鬓发,换上了普通的棉布御寒衣物,沈芳年倒觉得他这次真像普通人家的丈人了。

    出行那日时间仓促,为了不在路上赶上大雪时节,一开始赶路也赶得急。沈芳年手中那份太后托付之物一直没有送出,直到已经到了凤阳府濠梁驿,再走就要分开了,她手中那盒子忽然变得沉甸甸起来。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落魄潦倒的谢掌印。

    虽然谢昉口口声声表示太后既然将东西交给了她,自己就不能插手,然而到了最后,谢昉还是没能逃脱软磨硬泡的攻势,无奈的同她一起出去。

    她手中端了一壶酒和三个酒盅,偏让谢昉拿着那从宫中带出来的盒子。走过去时,谢崇礼正坐在驿站院中石凳上,独自出神。

    “义父,虽然已经过了重阳节,可这驿站自酿的菊花酒倒有些清香甘甜的风味,您也尝尝?”

    她问出口后又等了许久,都没见谢崇礼有丝毫的反应,便大着胆子理解为默许,放下了手中的托盘,开始斟酒。

    “拿过来。”

    谢崇礼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她手中的酒壶都一颤。斟满了,她赶忙将酒盅移至谢崇礼的面前。

    谢崇礼显然不满,“我说的是那东西!”

    “哦……”沈芳年赶紧拽了拽谢昉,让他将那盒子交给了谢崇礼。谢崇礼接过了东西,倒也没看,一招手示意他们两个人坐。

    二人各自在石凳上坐了,沈芳年本还有些局促,幸而今夜是个圆月,光亮柔和,饮了两盅酒,暖了身子,也就不紧张了。

    菊花酒并没有多大的酒劲儿,却将谢崇礼的醉意勾了起来。呕哑嘲哳的嗓音如同一把生锈的破琴,在秋风中,似唱似呓,借着酒意断断续续的的讲述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

    他十四岁入了宫,在师傅身后摸爬滚打了五年,还没能得哪位主子青眼混出个名堂。那年选秀女,公布了结果,旨意要被内监赐往各府。寒冬腊月没人愿意出去跑,师傅就把这苦差都交给了下面的徒弟。

    他被派去周大学士家宣旨,打开圣旨一瞧,这可不是普通宫嫔,周家的女儿是要进东宫做太子妃的。

    旨意抑扬顿挫的读完,他低头俯视,望着那葱郁而富有生机的年轻脸庞,他心想,这又是个貌似温婉,实则眼睛中燃着火苗儿的主。

    回了宫,他还照样是奴才里的奴才,没混出头,任人欺辱。终于有一日,师傅得罪了贵人,拿他一个小喽啰去背锅,他被下令灌毒,毒灌了一小半,入宫半年的太子妃恰好路过,就这么救下了他。

    “本宫记得这位小谢公公,当初就是他为本宫宣的旨,本宫还挺喜欢他的声音的,想让他到东宫做我的掌事太监。”她是这样说的。他在绝望中抬头看那俯视自己的眼瞳,里面已经没了当初的火。

    虽然剂量不足的□□没能毒死他,但自此这副太子妃喜欢的嗓子却是废了,他成了太子妃宫中那个声音沙哑难听的内监,终究是跟了主子的太监了,走起路来都带风。

    渐渐的,他看出来这入宫半年的少女太子妃眼中为何湮灭了火花,事实上是有些显而易见的——太子不好政事,也不好美色,只好金石篆刻,直到他继承大统,这喜好却从未丢下。

    她成了皇后,他也就成了坤宁宫中的首领太监,一时之间权利猛增,后宫之内待人处事,无不称赞,连皇帝都注意到了他,有心调他去司礼监历练,他却一心只想伺候好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

    那时她刚刚诞下太子,虽是喜获麟儿,终究是意难平。她嫌贺喜之人吵闹,疲于应付,他便下令皇后抱恙,坤宁宫宫门紧闭。

    不知从何时养成的规矩,只要谢公公在,其余宫女都不用在殿上伺候。他虽不通文墨,但她每每舞文弄墨,却偏也只要他在。他觉得自己挺幸运,每次不仅能白得来好多当朝皇后的真迹,还能看到她难得的真心笑容,回家收起来,定要好好珍藏。

    后来,坤宁宫中渐渐起了流言,说皇上半年才来一次,谢公公每每在寝殿却伺候一整日。他知道了这种流言的存在,杖杀了几个多嘴的宫女,却也不得不重新为她着想。

    除了在坤宁宫内当差,他开始频频出现在乾清宫、司礼监,宫人都说谢公公是要准备高升了,没人知道他的初衷只是想在皇帝身边多替皇后说说好话而已。

    终于,谢公公要调去司礼监当差的消息传到了她的耳边,她边写字,边云淡风轻的问。

    “其实娘娘爱好书画,同陛下爱好金石,本可协调为一体的。”他是这样答的。

    她掷了笔,将一副刚写好的《春江花月夜》丢给了他,冷冷道:“公公明日可直接去司礼监,不必再来坤宁宫伺候了。”

    他笑着收了字藏在了怀里,还要像真被她放去高升了一样的高兴,用一把沙哑的声音,可劲儿的高声道:“奴婢,谢皇后娘娘知遇之恩!”

    自那之后,她又有了三皇子,稳坐后宫;他渐渐爬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再没有人敢谈起他当年在后宫当差的往事。

    他们终究还是能见面的,只是即使在人后,也再没了从前那种模糊不明的东西,毕竟一国之母和一个奴才,实在不该有什么不分明的。年岁就这样慢慢的流去,他们自此都不复当年了。

    沈芳年听着这断断续续的讲述,叹了口气,后面的事,她大概能猜到了。

    “义父,外面凉了,扶您回屋睡。”眼看谢崇礼已经讲倦了,谢昉扶住了他。

    谢崇礼双目微张,已经是半醉半睡,紧抱着那盒子却不曾放手。沈芳年见状扶住了他的左臂,一同送他回去。

    谢崇礼略微醒过来一些,转头对她道:“明日独行……天凉加衣……照看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的眼眶湿润。“多谢义父关心。”

    ☆、湖光山色

    十月,沈芳年一行人先行回了南京。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满堂黄金银杏叶便惊喜了她的双眸。

    进门第一件事,写了两封报平安的书信,每一封都夹一片金灿的扇形叶子,一封送至京城,另一封送至凤阳。

    三日后庞英送来回信,谢昉在信中说他们已经在凤阳府落脚,一切顺利,相信打点一番便可返回南京。另外还提到从外宅中整理出的那笔银钱,义父吩咐,已经以为贵妃祈福的名义,捐给了京郊各寺庙、保育堂等处了。

    她合信微笑,掩盖着自己的期盼,在南京旧宅中安然等待。虽然谢昉不在,她倒也不无聊,今日去书市挑一车书回家装点书房,明日去布庄裁布准备给自己和谢昉制新衣。时常还会被邀请到隔壁的周府,同周夫人一同分享新购得的珠钗头面。

    直到南方原本温润的天气骤然转寒,谢昉终于回来了。没有嫌弃他带来的这股寒意,她一个飞扑表示欢迎。他亦投桃报李,用亲吻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直到她喘不过气,才被放开。面对她投过来的询问目光,他回以四个字:“一切安好。”

    先帝的四十九日丧期已过,百姓自然对一位庙堂之上的人物没有多少切身的感情,到了年下,终于四处又开始张灯结彩的热闹起来。

    谢府也不例外,不用主人操心,秋瑶、银绫等人便将府内装饰一新。腊八粥熬过了,接下来似乎就是静候新年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这几日的天气是寒的能滴出水来。沈芳年总是嘲笑,一定是谢昉将京城的冷气都带来了南方。

    秋瑶总念叨着这天看上去竟是要下雪了,沈芳年灵机一动,嘱咐下去一些事。

    又等了十来日,天气忽然由湿冷转作了干冷,夜间飘起了终于飘起了小雪花,这在南方可真是件稀奇事。沈芳年半夜打开窗见那一空中飘絮一般的景象,开心的拍掌大笑,却被谢昉赶紧捞了回来,关严了窗户再回来数落她。

    “大半夜的,外面都飘雪了,还敢穿的这么单薄去窗口吹风!”

    她挨骂了却还是笑嘻嘻的,“夫君,你不是说,腊月十九是你的生辰吗?算一算也不差几日了嘛。”

    谢昉不知她怎么又思维如此发散了,反问道:“是又如何?早跟你说过了我从不过生日,不必为我操办的。”

    她继续撒娇:“不操办的,只是雪景很好,明日你向衙门告假,我们出去赏雪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对这样的要求,谢昉还是无力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翌日在拉开窗子,光是自家院中雪景就已经足够让人悦目。只是雪后寒不容小觑,连向来不太怕冷的沈芳年都穿了件厚厚的毛氅,只留一张脸蛋被裹在一团毛茸茸的银白狐毛里,显得格外光彩照人。

    谢昉其实是同大部分今日的南京居民一样,都嫌冷不打算出门的。可却已经答应妻子不能失约,于是也用黑色氅衣将自己裹个严实,临走时还嘱咐,一定要记得带暖炉。

    他们上了车,沈芳年便胸有成竹道:“去玄武湖畔。”

    “早有安排?”谢昉抬了抬眼,见她兴致颇高却还一副卖关子模样,便不再问,乖乖的闭目养神。

    一夜的积雪,马车并不好走,缓缓行了半日,这才到了湖畔。

    沈芳年还非要用布条遮住他的眼睛,谢昉觉得好笑:“你方才自己都说了是玄武湖,还有什么好遮的?”

    可她偏不准他取下来,扶着他下了马车,“你先遮住嘛!”

    谢昉只感觉到在雪地中走了十几步,接下来便踩到木质的地面,脚下一浮。

    他无奈,“不就是上艘船吗,还不能看?”

    “你耐心一点嘛!”她的耐心真是要被他聒噪磨光了。

    拉着他先坐进了温暖熏人的船舱,她对岸上的庞英摆了摆手,他便从岸上轻轻撑蒿,小船便这么被推离了岸边,缓缓向那湖深处驶去。

    被蒙上了眼睛,总觉得连对时间的感知都被放大了,谢昉无聊的用手指敲打着船舱壁,思考着如果自己现在擅自解开了眼前的布条,后果会有多严重。

    好在没等他思虑周全,布条便被先行解开了。

    “夫君,可以睁开眼睛了!”她在他身后,轻声在他耳旁提醒道。

    谢昉缓缓睁开眼睛,先是被一片白茫茫的雪光迷了一阵眼,才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色。

    从他的角度看去,天空湛蓝映在没有结冰也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上,平静如一面一分为二的镜子。在远处岸上,到处都是白雪皑皑,在刚刚冒出头的日头照耀下晶莹闪烁,钟山覆雪,从这里望去也有个朦胧的影子。

    这一切都被框在了船舱四方的矮门中,身边的小火炉正冒着的水汽为这幅画装裱上最后的修饰。倒真是构图精美的一幅画。

    正在观赏远景,他的脖颈被从后面环住,柔软的毛料蹭着他的肌肤。

    “好看吗?”她问道。

    他想了想,才说出了实话:“好看是好看,只是……这大雪天的,为了这一方景色跑了出来,还是不值。”

    “怎么就不值了?”她皱了皱眉,气得捶他,“真是对牛弹琴。”

    “这岂能怪我?”谢昉笑道,“你嫁人时不知道你夫君向来不懂风雅吗?”

    “此事根本无关风雅,全在感受。”她循循善诱,在他耳边细细讲解,“南京下雪本就稀罕,然而温度再降,这湖中都不会结冰,岂不稀奇?这湖光山色覆上白雪,看上去就如同身临画中,还不值吗?”

    “嗯……经娘子这般提点,倒是有点意思。”谢昉鼻子尖,嗅了嗅,问道:“怎么有酒味?”

    沈芳年起身走到了火炉旁,为了方便先解下了自己的氅衣,随后提起了在水中温着的酒。

    一人一盅,她笑眯眯的念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昉一仰头,随后便将那空酒盅倒放在了小几上,“别说,有了这一点酒意,似乎便能更好的领略你口中的湖光山色了。”

    “是?不必多谢哈。”沈芳年钻进了他的氅衣之下,取暖。

    静静待了多时,那小船在湖水的涌动下缓缓转了两个圈儿,沈芳年都已经小眯一觉了,谢昉才开口,“景色是美,这船舱也很舒适暖和,可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什么?”她揉了揉眼睛,问道。

    “想没想过我们该如何靠岸?”谢昉的声音如湖水一般沉静,却将她炸醒了。

    她,还真没,想过。她只想着他不喜欢有旁人在场,便没准备让船夫划船,只是让岸上人轻轻一点罢了,怎么竟没思虑周全,忘了想想他们二人该怎么上岸?

    她赶忙直起了身子环顾四周,看到船尾有一副船桨,便惨兮兮的望着他,道:“好像只能劳烦夫君你划回去了。”

    “这……我不会划船啊。”谢昉一摊手,表示无奈,但并没有像她那般恐慌。

    见他这般无所畏惧,她倒也镇静下来,咧嘴笑道:“夫君,你那么厉害,连沙漠戈壁都能闯出来,不过是划个船,难不倒你的,对不对?”

    “求我。”谢昉直接了当。

    “什么?”

    “咳咳,求我。”欺负娘子,他其实也有些中气不足。

    沈芳年无奈,心中想着,等上岸之后再说,表面上确是笑眯眯的,蹲在了他面前,不用做什么心里建设,抬着头做出个好看的姿态,便开口:“好……”

    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她便被他伸出食指噤了声。

    “你知道我希望你怎样求我。”

    一阵旋风吹来,小船在湖心慢慢的打转,日光来来回回的变幻角度,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期盼的印记。

    流氓。沈芳年在心中默默骂了几百次,却还是不得不在他的双手一拖下向前一倾,直起了腰去就和坐在矮凳上的他,双膝有他的靴面一拖,不至于跪在木头上。

    忽然风缓了,阳光从左侧的窗子照射进来,斜照的光亮使得她别过了双目,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热。

    “快点儿,一会儿太阳都下山了。”谢昉还在催促。

    她闭着眼睛凑了过去,因为不能视物,将鼻尖停留在了离他鼻尖还剩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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